如何构建对建筑文化的自觉与自信
日期:
2006-11-14
建筑界人士谈建筑文化问题,基本上可以四字概之:浮皮潦草,即使是建筑大师、饱学之士,也未能免此风俗。甚至可以说这就是建筑界的独有特性。我写这篇文章,刻意绕过这道风俗,于是从老外的“中国情结”谈起。
在2006年第1期《小说界》读到旅匈中国作家余泽民的一篇文章《拉斯洛的中国情结》。拉斯洛似乎是目前匈牙利比较有深度有影响力的年轻作家,他的中国情结类似于孟德斯鸠对遥远的中国一厢情愿的理想构建,18世纪的孟氏未到过中国,所以维持了一个较为完整而美妙的理想,而拉斯洛近年来不止一次来到中国,面临现实中国,他就感受到了严重的挫败感。单纯从理想破灭角度,这个话题没有什么好说的,因为这是无有例外的心理过程。拉斯洛的原话是“虽然我不肯定自己知道什么是中国文化,但我能肯定,这个不是。”说这句话时,针对的是99年“少林武僧团”在布达佩斯的演出,其实也可以广泛地应用于拉斯洛在中国的所见所闻。
以上,我构建了一个叙述的出场仪式,不想简单地放它过去。我要引发出以下几个问题:一是为什么对于颇具思想深度的拉斯洛会锲而不舍地大事声张他的“中国情结”而不害臊,不怕别人说他肤浅,设身处地想一想,一个有思想深度的中国作家说自己有浓郁的“美国情结”,可能会被人讥为文化势利症、重物质而轻精神。但如果中国作家说自己有“希腊情结”、“阿拉伯情结”,则无此讥之虞,与拉斯洛的“中国情结”类似。实际上,倘若说说“英国情结”、“法国情结”,也不会被人笑话,甚至这种情结即使成一种病态,大抵也是知识分子白领才能得的高级病。由此可以推出两个假设:情结对象一定要有比较悠久的历史渊源;情结对象所代表的文化不能是当今世界的最强势者。二是作为“中国情结”的构成应该有更具体的内容,泛泛地说,就容易因为无所不包的要求,而走向它的反面。比如钟情于京剧或建筑或饮食或中国女人,这样相对具体的内容,可能会有更坚实的叙述能力。
从拉斯洛的“中国情结”,我开始切入“中国建筑”的问题。
第一个疑问,真的有“中国建筑”这一码事吗?仅以地域来说,在中国土地上的建筑,当然就是中国建筑。这看似当然的,几乎就是问题的出发点。在北京的CCTV大楼、国家大剧院,是中国建筑吗?若是,为何有人在说这些建筑缺乏中国特色呢?可见,仅仅矗立在这块土地上,即使是中国籍的法人或政府机构拥有的房子,似乎也难以承载“中国建筑”的份量。因为中国建筑四字一出口,包含两种特色,一是中国特色,一是建筑特色,绝不是国家统什局所说的今年全国总建筑面积××㎡的概念。
继而,中国特色是什么?建筑特色又是什么?名堂可多了去。我这篇文章的论述尽量往建筑学上靠,而不是往语言学一片沼泽地中走。
既有的对于当代中国之建筑状况的否定性论述,隐含了两个方面的意思,一方面中国传统建筑没有足够的线索证明它仍在延伸,而西方现当代建筑与西方石头建筑体系的关联性延续性较强。另一方面是当代中国建筑在审美意境的营造方面,缺乏传统建筑中与绘画、诗歌、书法等艺术的互动关系,因而显得论述手段相对贫乏。古典建筑往往“有诗为证”,而当代中国建筑再也难以找到这么浪漫的手段了。
这还只是将错就错的说法。严格说来,以中国幅员之辽阔、土地之宽广,仅仅推崇宫廷古典建筑、北京四合院和江南水乡建筑以作为“中国建筑”四字的担当,显然是不合适的。北京西城的妙应寺白塔,作为元代统治者留下的历史见证,黄土高原的窑洞,西双版纳的竹竂,等等,完全可以引申出与泛泛所论的中国建筑的经典意象完全不同的意象。所以,我很怀疑定下一个“在当代寻找中国古典传统”的目标,可能不出三步就会迷失方向。那么,对中国建筑文化就只能持这种无所适从的态度了吗?
对于建筑理论的探讨,往往是具体做起来,可能会从随手可得的素材中找到一些灵感,建成一些说法不完备却做法可嘉的东西,而要说出成套完备的理论,往往是妄说。在建筑领域,设计师拥有更大知识素材选择的自由,但往往受利益和权力的左右,理论家则在利益和价值上是中立的,但在知识上并不自由,因为受别的知识领域的侵扰太多了。
有意无意之间,追寻中国建筑特色的努力,回避了民族建筑这个问题。这是个好现象。“越是民族的,就越是世界的”,这种说法要慎重。在当代语境中,警惕种族主义或民族沙文主义借机表现的重要性,远远大于追求建筑特色的重要性。然而,针对具体建筑所在当地的地理、气候、技术条件和风俗作适当的探讨,永远是值得鼓励的设计方法,这就是所谓地方主义存在下去的基础。
还有一个颇值玩味的辩证逻辑:一个国家在文化上越自信,文化的表现手法则越具体而多元,越是试图超越自卑时,文化的表现愈是宽泛而拘谨。回到本文开篇所说的拉斯洛的中国情结,因为其过于泛化而显得虚妄,如果他更具体一点,“西藏情结”、“东北黑土地情结”、或“丽江情结”、“延安情结”、“敦煌情结”,可能会扎实有谱得多。类似地,如果中国建筑界人士是有深入思考的,则不应泛泛地追问“中国建筑的特色”,而应说更具体些,具体到小的地方和区域来说事,撇开民族之自卑与偏见,则可洞见一片新天地。
(贺承军)

